0次浏览 发布时间:2025-04-04 23:46:00
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陈羽啸 缅甸报道
4月4日,赶在太阳出来之前,何强穿过救援队前一天清理出来的通道,走到了Win star酒店废墟顶头。他将一桶水倒进缝隙,希望它们尽可能渗入更深的地方。首波强震时,哥哥从6楼跌落后被掩埋。何强一直在心里对这个角落作了标记。
61岁的水女士,是天空公寓D栋破拆、遗体搜寻工作的主心骨。讲着华语或者缅甸语的家属们,席地坐在树荫下,时不时挤到水女士面前反复讲述失踪亲人的信息,生怕漏掉什么。水女士一一记录在大本子上。有人搂着她的肩膀哭泣:“你们别走。你们走了,我们就没希望了。”
截至4日下午,她和队友从废墟上累计抬下来16具遗体。下午发现的两名年轻女孩,遗体相互抱在一起。
张可乐的队伍在废墟的另一侧。他要负责中间的B栋、C栋两处废墟,这是他主动向当地申请来的“硬骨头”。过去的48小时,他只睡了4小时。
张可乐说,一个队员的好朋友,有两个孩子埋在里边。“我把他调到别的工作区。兄弟们一定给这些家属一个交代。”
4月4日,缅甸强震后的第8天,恰好是清明节。华人聚集的曼德勒,按照习俗,人们会在亲人头七的第二天,以及清明节,为逝者举行缅怀仪式。但曼德勒的人们,还在等候艰难的搜救进展,顾不上缅怀。
华人翡翠商:很多微信好友再也没回过消息
42岁的杨豪,是缅甸第三代华人,半个月前花了2000万缅币(折合人民币2.5万元左右)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跑运输。还没来得及上牌照,地震了。
曼德勒街头到处是这种黄色三轮车和戴着顶棚的四轮小卡车,招手即停,也可以通过App下单叫车。乘车穿行在马路上,路旁的围墙下、空地上,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打地铺避难的人。
杨豪是为数不多会说中文的三轮车夫。他的微信中有很多华人,最近很多人朋友圈没再更新了。
曼德勒翡翠市场将关停大约半个月。石伟摄影
华人秋姐在曼德勒翡翠市场开了间档口,丈夫常年在中国瑞丽、广州往返。曼德勒翡翠市场是亚洲知名的翡翠生产、交易市场,这里的产品价格比中国国内市场低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,吸引了大量中国人前来。
秋姐有两个孩子,大儿子学的医科。她在家族里力排众议,坚持把孩子送到了中国上大学。“缅甸很多有条件的家庭,流行把孩子往欧美送。我觉得中国发展潜力大,中国人吃苦耐劳、勤奋,会比别人过得好一些。在翡翠市场打拼的中国人,即便春节当天遇到订单,也能做一天,不放假,想把生活搞好。”
曼德勒翡翠市场将关停大约半个月。石伟摄影
秋姐夫妻俩的微信里有很多中国朋友,“地震之后,很多档口没再开,很多好友再没回复过信息。”
翡翠市场往外走十分钟,就是这次地震中坍塌比较严重、被很多人所知的Win star酒店,这里有3栋8层楼并排,最外一栋坍塌了。幸存者们推算,楼里有30余人没能逃生。
Win star 现场废墟顶端已被挖成凹地。石伟摄影
4月2日,这里开始使用挖掘机、铲车、吊车等大型设备,刨拆废墟寻找遇难者。4月4日上午,废墟最高端已经被下挖成凹地,累计找出5具遗体。
江西人何强的哥哥仍未被找到。首波强震来临,外侧一栋楼歪斜,与主楼之间裂出两米多的缝隙。哥哥叮嘱弟弟和小舅子“进卫生间躲着”,自己推门出去查看时,跌进裂缝,后被掩埋。
何强两人死里逃生,每天到现场守着。何强一遍一遍找不同的救援队,恳求他们到现场探测。仅4月1日,有3批救援队探测后告知他“没测到任何生命痕迹”。
太阳还没升起,趁着救援队还未大规模作业,何强提着一桶水,穿过香港救援队前一天清理出的通道,走到废墟顶头,从废墟里把水灌下去。“万一有水渗到他被困的地方,他能喝一口、舔一滴。”
Sky villa(天空公寓)是另一处严重坍塌的地方。4日一早,缅北华人阿莫在旁边树荫下铺了块布,重复着前7天的等待。
她有两家亲属被埋在废墟里:她的嫂子、侄媳妇和3个月大的侄孙;怀孕的妯娌、小侄子,以及保姆。阿莫说,两边家族赶来了十多人,都好几天没洗澡,轮流在附近等消息。
“昨天是头七,今天是清明节,按照我们华人的习惯要有仪式。但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,还顾不上祭奠仪式。早上在借宿的寺庙上了一炷香。”阿莫说,天气太热,遗体即便找出来也已经不成样子了,亲属们决定再等两天后就回家,“从现场带一把黄土回去,遗体实在找不到,就建个黄土冢。”
救援队队员:好兄弟的两个孩子埋在里边
61岁的水女士是福建蓝天救援队的队长,从汶川大地震开始,参加过多次多内外救灾工作,多次获得三八红旗手等称号。她是Sky villa(天空公寓)D栋破拆、搜寻工作的总指挥,也是队员和家属们的主心骨。
Sky villa原本有4栋11层的连排楼,下边3层原本是架空层。地震后,A栋坍塌得只剩6层,其余3栋全部坍塌。水女士介绍,B、C栋是从楼体中部折断,下半部分往下碾压坍塌,上半部分同侧向南歪斜、坍塌,而D栋则是整体楼栋酥脆之后向南歪斜,三栋废墟挤压在一起,趴在地面。她手机里的航拍图显示,D栋的楼层边缘清晰,整体如同斜摞在一起的豆腐片。
Sky villa 的作业现场 石伟摄影
“D栋只能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揭开,工作量非常大。我们找了大量幸存者或者其他人遇难之前传出的视频,推算、锁定遗体位置,施工作业尽量保持遗体完整。”水草说。
4月3日傍晚,她和队员从废墟中抬出第14具遗体。七八个家属瞬间围上来,争相向她打听破拆进展,反复介绍自家亲人的外貌特征、可能在的楼层和房间。水草打开随身笔记本,逐一核对、补充。看着几个18岁少女的信息,她忍不住叹了好几口气。
失联者阿丽和阿紫住在D栋同一间房。她们都是缅北华人,原本在中国瑞丽做翡翠工作,春节后才到的曼德勒。阿丽的妈妈在现场一阵一阵地哭。她告诉记者,阿丽是5个孩子中最漂亮、最独立、最拼搏的,一边在缅甸读法学一边东奔西走做翡翠生意,独自在瑞丽买了房,春节后还在曼德勒买了宅基地准备建房,“新房子装修好,还没好好住。她太命苦了。”
这些话,她向水女士倾诉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她揽着她的腰,哭着说:“你们别走。你们走了我们就没希望了。”
在废墟的另一侧,B、C两栋是云南蓝天救援队的作业区。他们直接面对的是五六层自上而下坍塌的楼体废墟,废墟上半部分则是斜平重叠的楼栋,作业难度更大。
Sky villa 现场B、C两栋废墟。志愿者供图
现场气味很大,工作人员对着两台挖掘机施工点不间断喷水降尘、除味。队长张可乐走到上风口的路边,扯下面巾,伸腿坐下,抓过志愿者递过来的水一口气灌下。过去的48个小时,他只睡了4小时。
“这是我主动申请的‘硬骨头’,两栋楼废墟挤压A栋,废墟上半部分是倾斜的,随时会滑坡、冲压A栋。大型设备不能直接上去。”张可乐说,云南和缅甸根叶相连,很多不认识的人都可能有共同的好友。云南队是第一批到达曼德勒的救援队,他们一名队员来了之后发现,一个好兄弟的两个孩子被埋在里边。
张可乐见到了孩子的父母,夫妻俩非常体谅救援队的艰难,没有提任何要求。“我把队员调到别的工作区。其他队的任务完成后,申请加入过来,我们排了班通宵干。中国人讲究叶落归根,我们一定会给家属一个交代。”
sky villa 外小树林里等待的华人家属。石伟摄影
截至4月4日上午,张可乐的队伍在B、C栋共找出10具遗体。
而另一处两栋楼并立的长城酒店,在中国蓝天救援队和俄罗斯救援队38小时轮流不间断作业下,找出第一位被埋压者。“是一位台湾女同胞,救出来已经没有气息了。8层楼坍塌成5层,下边完全粉碎,作业难度很大。”
长城酒店,中国蓝天救援队和俄罗斯救援队轮流换班,不停歇作业。石伟摄影
曼德勒医院:休班医护全部返岗,累计接收过300多遗体
杨豪说,曼德勒的时间仿佛是停在了3月28日:每天重复着同样的高温干热,重复路过不同的救援现场,路边小规模倒塌的建筑每天要看到好几次。邻居家歪斜的三层楼,还挤压着他家的两层楼,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塌下来。
曼德勒人民医院,院子里分散搭建了四五个大棚,下边的床位出现不少空置,有人的床位上,人们百无聊赖。
一名副院长告诉记者,医院是全国第五大全科医院,共有300名医生和500名护士,日常分三班轮流。地震当天网络中断,休班医护在接不到通知的情况下,全部返回医院,已轮班工作至4日。
医院日常有1100名住院病人,地震损坏了部分医疗大楼,部分轻症病人被疏散回家,部分病人住进医院大棚里。“当天送来600多地震伤者,第二天200多人,之后逐渐减少。轻症的都出院回家了,目前医院压力不大,最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评估所有大楼的安全,让病人住回楼里。”
上述副院长介绍,缅甸没有专门的殡仪馆存放遗体,曼德勒人民医院只有12个左右的冷冻舱,平时存放待检的刑事案件遗体,“先后大约300具地震死亡者送过来,医院没办法存放,逐一拍照、记录特征信息后,送火葬场火化了。后边几天挖掘出来的遗体,都直接送火葬场登记处理,医院不掌握数据。”
过去8天里,中国在缅商会、华人机构,以及缅甸志愿者,在救灾过程中提供了大量帮助。云南商会提供场地搭建救灾指挥部,组织数百名志愿者提供捐赠对接、物品运送、救援保障一系列工作。
原本在瑞丽经营生意的第二代华人玉倩,震后返回曼德勒,组织了六人志愿者小组,在地协助北京莲心慈善基金会对接需求,向灾民运送和分发物资,为救援队、媒体提供车辆、住宿,深入相对落后的实皆市,充当向导和翻译。
“这样的志愿小组有上百个。人对灾难的恐惧,以及对受难者的感情是相同的。”玉倩说,希望曼德勒早日恢复平静,欢迎中国人再回来观光、做生意,她在救灾结束后也会回中国继续工作和生活。